連云港花果山下說八戒

連云港花果山本是孫猴子的老家?？墒?，連云港花果山水簾洞前面的半山腰下，卻有一尊天工巧成的八戒石。雖然未經(jīng)任何人工的雕琢，卻與圖像《西游》中的豬八戒幾乎不差毫厘。

在吳承恩的《西游記》問世之前，豬八戒在西游故事中只是一個不起眼的配角。其后的名著中，豬八戒漸入佳境，走進了一幕又一幕的重場戲，而且不乏轟轟烈烈的表演，那是吳承恩送給他的溢美和裝點。而保存至今的連云港花果山八戒石正是啟迪作者文思的最好的模特兒，也是為吳承恩以祖籍地大山為背景而演繹《西游》的實物依據(jù)。

豬八戒與花果山有聯(lián)系，開始于受貶之前。那時候他是玉皇大帝的近衛(wèi)軍首領(lǐng)——天蓬元帥，在孫悟空大鬧天宮以及天兵天將擒捉孫猴子的花果山大戰(zhàn)之際，天蓬元帥曾奔波于宮廷內(nèi)外。所以，后來在福陵山與孫悟空斗毆時，豬八戒罵道∶

""你這弼馬瘟，當(dāng)年撞那禍時，不知帶累我等多少！"豬八戒偷吃大仙的人參果是在萬壽山五莊觀，這座字的模特兒就是花果山三元宮的大仙庵，大仙，就是三元中的地官。遵照"大仙"囑咐去打人參果的兩個徒弟 “清風(fēng)、明月"，就是三元宮中的"清風(fēng)古剎"和"明月庵"的開山主持。連云港花果山的清風(fēng)頂也因他而得名。

豬八戒實地""考察"花果山是在唐僧被妖魔變作老虎，來花果山求救于孫悟空的時候。他十分羨慕花果山的"山景"∶"好去處!果然是天下第一名山!""若是老豬有這一座山場，也不做什么和尚了!"

可是，把花果山與他倒站門的高翠蘭家相比較，，豬八戒真正眷戀的還是高老莊。取經(jīng)路上，一遇到磨難或不稱意，豬八戒就要"分行李"，"散伙"，回高老莊。以至于《西游記》問世 400 年后的 1958年，竟有一篇文學(xué)史評論文字發(fā)表，指責(zé)豬八戒是"右傾機會主義分子"。

連云港花果山上孫猴子的遺跡很多∶媧遺石、看門猴石 、孫猴求師石，可沒有一處能比八戒石更像、更醒目，體重有上千噸，堪稱龐然大物。那長長的拱嘴、肥大的耳朵、瞇縫著的雙眼，像是吃飽了花果山的珍葩異果，正呼嚕大作呢。其形之肖，其態(tài)之妙，堪當(dāng)全山自然石像之翹楚，比之云南石林乃至雁蕩山的犀牛望月也毫不遜色。

《西游記》第 31 回寫豬八戒到花果山來請孫悟空前往搭救，孫猴子將他拒之門外。鄉(xiāng)老相傳，那石像就是豬八戒留下的影子。你看那八戒石，此刻又好像正把大耳雜套拉在腮幫上，氣呼呼的樣子，后腦袋不是正對著水簾洞嗎?

"在中國古代所有的小說人物之中，豬八戒擁有最高的知名度。如果你詢問一位只字不識的鄉(xiāng)間老太，她可以不知的劉備、宋江、賈寶玉，甚至可以不了解孫悟空，決無可能不曉得豬八戒。

豬八戒在人們心目中的形像是丑陋、懶散、貪吝、促狹，即便他有時也挺正經(jīng)地辦點事，依然被人們諷譴為∶豬八戒抱刀（疊）火紙——假裝讀書郎……上至將相王侯，下至士庶農(nóng)商，扔給豬八戒的只有∶討厭、輕鄙，恥笑、嫌棄……

豬八戒的令人刮目以及惹人愛憐之處，鮮為人知。

豬八戒的出身似乎很正統(tǒng)，是修成"功圓行滿"而"飛升"上天的，玉皇大帝敕封他以"天蓬元帥"銜主管"天河"兼"水兵"總督"。與他的師兄孫悟空相比，可謂天壤之別。

——猴子是大鬧閻王殿后被"招安"上天的，封的是"不入流的弼馬瘟"。后來的齊天大圣是自己要的官，而且是"有官無祿"的"空銜"。齊天大圣最終被鎮(zhèn)壓于五行山是起之于監(jiān)守自盜，玉帝要他代管蟠桃園，他卻將熟桃偷吃凈盡。

天蓬元帥被"貶出天關(guān)"是因為性騷擾，作為王母娘娘蟠桃會的佳賓，喝多了"瓊漿玉液"，仗著酒氣闖進廣寒宮，扯住嫦娥要這位孀居寂寞的堂堂帝俊之妻做"三陪小姐"，實在荒唐。被重責(zé)二千錘"，打得"肉綻皮開"，既而被貶下凡，錯投豬胎，又著實可憐。豬八戒似乎并不后悔，也未引以為戒。500 多年后，在天竺國再次遇見嫦娥，他竟"忍不住跳在空中，把霓裳仙子抱住道;姐姐，我與你是舊相識，我和你耍子兒去也。"將成正果的豬悟能太不顧前程，太不成體統(tǒng)了。

就這一樁"名人"的桃色糾葛，后人評判不一。錢鐘書在《管錐編·周易正義》中指責(zé)豬八戒"色膽如天"，"取驢象色欲，取豬象食欲"?！段饔巍穼W(xué)者蘇興則對豬八戒深表同情，他認為豬八戒對情愛的執(zhí)著和忠實，難能可貴。是啊，在決定隨唐僧西去時向高老的告別詞——"好生看待我渾家"，實乃"真墊而沉痛"的肺腑之言。的確，自此至取經(jīng)全程，他最怕的始終是高翠蘭改嫁。取經(jīng)隊伍中稍有風(fēng)吹草動，豬八或就提出"分行李"、"散伙回高老莊"。此多出于對高氏情感的忠實和堅貞。

不久前，一位名叫曉芳的民間文學(xué)整理者還在其所采的故事中指稱高翠蘭就是天蓬元帥案中同案被貶下凡的嫦娥，這是因為玉帝動了惻隱之心，有意作合而致……此言不免大謬，然而街井鄉(xiāng)陌士庶農(nóng)商們對豬八戒婚姻悲劇的憐恤和悲憫可見一斑。

高 老 莊 情 結(jié)

豬八戒在高老莊吃苦耐勞，是有目共睹的。他"掃地通溝，搬磚運瓦，筑土打墻，耙田耙地、種麥插秧、創(chuàng)家立業(yè)";為高家"撐門抵戶"、"作活當(dāng)差";讓高翠蘭穿錦戴金，"四時有花果享用，八節(jié)有蔬菜烹煎"。要是在 20 世紀，定能評上個"模范丈夫"。高家嫌棄豬八戒的只有兩條，一是長得丑;二是飯量大。其實，豬八戒剛來時，"模樣兒倒也精致"，后來。才出現(xiàn)大耳長嘴的變化。至于吃得多，唐僧說得頗為公正∶"只因他做得，所以吃得"。

批注《西游記》的蘇興先生說∶"八戒在高老莊是典型的贅婿，沒有復(fù)歸原來的嘴臉之前，在高家一直是半主半奴。后來，弄風(fēng)，藏高翠蘭，是對贅婿卑下地位的反抗。”

蘇先生對八戒未免偏愛。吃得多，嘴臉粗，皆可諒解。弄風(fēng)藏女，當(dāng)屬粗暴野蠻。難怪孫梧空與八戒在高老莊打斗時，孫悟空指責(zé)他"強奸幼女正該拿!"

盡管《西游記》對豬八戒極盡譏諷、嘲弄、鞭笞，然而通過情節(jié)的推演和陳述，字里行間涌動著作者對八戒潛藏得很深刻的同情。

我們不得不聯(lián)想到吳承恩父親吳銳做徐家贅婿的史實。吳家遷居淮安以后，因為家貧，吳銳讀書很遲，又因"無錢物獻先生”老師不愿盡心教吳銳，逼得吳銳只能在一旁偷著學(xué)。吳承恩的祖母梁夫人嘆曰∶"嗟夫!吳氏修文二世矣!若此耳，斯孤弱奈何？”、梁夫人與吳銳母子抱頭痛哭。

吳銳結(jié)婚后，繼承岳父的小百貨店，經(jīng)營花邊和彩線。

淮安打銅巷的小吏因吳銳的贅婿身份逼他交 2 倍、3 倍的賦役錢，他總是逆來順受，以至鄰里視為"癡人"，連吳承恩也被人訓(xùn)為"癡人兒"。吳承恩在為他父親寫的墓志銘里追述這些往事，語語沉痛，聲聲怨憤。

可愛的丑極為美

一見到連云港花果山上八戒石的大耳、肥腦和拱嘴，抑或是熒屏、舞臺上豬八戒憨態(tài)可掬的音容出現(xiàn)，無論是何等道貌岸然的尊長，亦或情感憂郁、傷春的少女，都會情不自禁地啟開唇齒、牽動腮幫。拍面而來的，正是一種"丑極而美"的審美熏染。

"每一塊石頭都是最古的。"連云港花果山的八戒石是小說、繡像、壁畫乃至現(xiàn)今連環(huán)畫、影視屏幕中八戒形象的最早、最佳、也是保存最好的祖本。西游故事流傳近千年，豬八戒始終是身容不改∶肥肥的腦袋，厚厚的胸膛，飽飽的肚子;胖得可愛，蠢得天真，憨得實誠。耳大不招人嫌，嘴長不惹人厭。人們投給他譏諷，卻沒有憎恨;人們拋給他笑罵，卻絕無詛咒。譏諷中不乏善勸，笑罵中多有愛憐。正如他自己所說∶

人才雖俊，其實不中用，我丑自丑，有幾句口號，雖然人物丑，勒緊也有功。"

"丑自丑，卻都有用。""斯文，斯文，肚里空空。" 

....

豬八戒的審美理論，還一套一套的。

豬八戒以一種說不清楚的"美"贏得信任、親近和同情。

他喜歡占點小便宜，他也喜歡邀功、爭風(fēng)，可是他絕不會狡狠、陰毒、喪心病狂。他的粗拙、憨蠢、率真，織造出一種平實的和美。這種美，源于中國封建社會農(nóng)民、小市民的善良、安分、尚實和純樸。所以，在取經(jīng)隊伍中，豬八戒最具人情味。比如，他因嫦娥而被貶出，遭暴打，之后遇到嫦娥，還一個勁兒叫"姐姐"是"舊相識";高翠蘭和孫悟空合謀拿他，當(dāng)告別高老莊時，還要央求丈人照看"我的渾家"……還是魯迅分析得精辟∶"我以為他（吳承恩）描寫的（豬八戒）并不是豬變成人，而是人接近于豬。

豬八戒外貌丑極，語言尤其粗俗。他不善于也不愿意隱藏自己心底間的丑，他把自己所有的欲望都率直地吐露無遺。然而，對于在取經(jīng)路上偶而顯示出的英武和睿智以及那些不容抹煞的功績，自己卻似乎渾然無知。

豬八戒的懶惰出了名，簡直是有口皆碑，他也始終擔(dān)此臭名，背此黑鍋?？墒?，在 14個酷暑寒冬、行程 10萬 8千里的取經(jīng)路上，一副最沉重的行李擔(dān)始終壓在他的肩上;他開通過 800 里荊棘嶺和骯臟的稀柿桐;他遭遇妖魔的擒拿、吊打最多，卻始終不屈不撓∶"罵了又罵，嚷了又嚷";在孫悟空與唐僧嘔氣不愿出花果山再上取經(jīng)路時，他瞄準孫猴子爭斗好勝的秉性，精明地想出了一條妙計——"義激美猴王"。

西方也有一位"豬八戒"，那就是莎士比亞筆下那吹牛、撒謊、好色放蕩而又大腹便便的福斯泰夫，他也曾說過："我不但有一股俏皮勁兒，而且也叫別人跟我俏皮起來。"難怪一位哲人獎贊福斯泰夫"是一個笑哈哈的哲學(xué)家"，一個福至心靈的的丑角”達到了詩意的境界"。

我們的豬八戒以他那特別的丑極而美，享譽世界。他也把這種美的領(lǐng)悟獻給千百萬《西游記》的中外讀者。

取經(jīng)路上，誰挑行李擔(dān)?

電視連續(xù)劇《西游記》借助五彩熒屏將西游故事渲染得宏微畢見，酣暢淋漓。一曲"你挑著擔(dān)，我牽著馬"的主題歌也很是流行了一陣子?？墒?，由于電視劇編導(dǎo)的疏失，本應(yīng)是豬八戒排的行李擔(dān)卻一直留在沙僧的肩上，此后的許多文字、圖版、雕塑等幾乎所有的藝術(shù)品，皆因循了這一訛誤。

《西游記》第十九回《云棧洞悟空收八戒》里寫八戒告別高太公和高翠蘭，加入取經(jīng)隊伍∶"遂此收拾了一擔(dān)行李，八戒擔(dān)著"，這一擔(dān)，直到天竺國，豬八戒挑了一路。

即便是沙僧加入取經(jīng)隊伍之后，擔(dān)得最多的"長工"還是豬八戒。

《西游記》第二十三回寫沙僧歸順之后，取經(jīng)隊伍成長為"師徒四眾"。豬八戒埋怨孫悟空說∶

"哥啊，你可知道，你走路輕省，哪里管別人累贅?自過了流沙河，這一向爬山過嶺，身挑著重擔(dān)，老大難挨也……你看這擔(dān)行李多重?

四片黃藤篾，

長短八條繩。

又要防陰雨，

氈包三四層。

扁擔(dān)還愁滑，

兩頭釘上釘。

銅廂鐵打九環(huán)杖，

篾絲藤纏大斗篷。

豬八戒數(shù)完之后，又說∶

"似這般許多行李，難為老豬一個，逐日家擔(dān)著走，偏你跟師父做徒弟，拿我做長工。"

之后，第 36 回去寶林寺的路上，依然是"豬八戒挑著行李，沙和尚攏著馬頭"。第三十九回，好不容易找到個挑擔(dān)替身烏雞國王挑了一程，豬八戒還說∶

"他只挑四十里路，我老豬還是長工。"

書寫第 56 回，唐僧趕走孫悟空，取經(jīng)隊伍少了一位主將、大師兄，分工才有了變化∶

"卻說唐長老自趕回行者，教八戒引馬，沙僧挑擔(dān)，連馬四口"。

就是說，57 回以前，八戒"一個逐日家"挑擔(dān)，57 回以后原由行者擔(dān)當(dāng)?shù)囊恍┍Ｗo唐僧、奔波聯(lián)絡(luò)等主將職責(zé)，需要八戒承擔(dān)，才改由沙和尚挑。挑擔(dān)人雖然改為沙僧，分工卻不甚明確。比如，第八十回，取經(jīng)隊伍面臨一座"高山峻嶺"時，"沙僧教∶二哥，你把擔(dān)子挑一肩兒。真?zhèn)€八戒接了擔(dān)子挑上。"顯然，八戒自認為，挑行李依然與自己的職責(zé)相聯(lián)，沙和尚也并不像 57回之前的豬八戒那樣，由"老豬一個人""逐日家挑著"。

所以，我們在插圖較為精美的明代刻本《李卓吾先生批評西游記》每回2幅的 200 幅圖版中，前 55回八戒專職挑擔(dān)不消說，56 回，74 回、96 回的插圖中，擔(dān)子還是明白無誤地擱在八戒肩上，只有八戒在稀柿桐捉大蛇的第 67 回和八戒在荊棘嶺的第 64回，才由沙和尚挑擔(dān)子，當(dāng)時的八戒正是忙著立大功的時候，根本顧不上挑那行李

取經(jīng)隊伍是由如來佛主張、觀世音組建的。第100回寫取經(jīng)功成之時，如來佛的評語和鑒定應(yīng)該是"權(quán)威"的，也頗為中肯的：

"豬悟能……保圣僧在路，卻又有頑心，色情未泯。念汝挑擔(dān)有功，加升汝職正果，做凈壇使者。"

對八戒唯一的一句認定功績的話，只有四個字：“挑擔(dān)有功”。而如來佛對沙和尚的最終鑒定卻是∶

"沙悟凈……保護圣僧，登山牽馬有功，加升大職正果，為全身羅漢。"

沙和尚的功績評語中沒有挑擔(dān)，只有牽馬。

這是《西游記》在最后一回里為照應(yīng)全書情節(jié)對西游人物一個準確的概括和全面的總結(jié)。

在豬八戒原型的資料中，金豬的形象較為突出，唐代畫家筆下的金豬是豬頭人形，兩手架開而飛奔。且位于大摩里支菩薩的腳處，顯然是個菩薩的腳力。該畫是敦煌石室中的一幅，時代是清楚的，可見，在西游故事的先河里，豬八戒就是個挑擔(dān)的角色。到了楊景言的《西游記雜劇》第十三出《妖豬幻惑》里，豬八戒的自我介紹就更加清晰了∶

"豬八戒上云∶自離天門到下方，只身惟恨少糟糠。神通若使些兒個，三界神祇惱得忙。某乃摩利支天部下御車將軍，生于亥地，長于乾宮."

御車將軍，顧名思義，是個趕車的，引伸而言，與"挑擔(dān)的腳夫"差不了多少。

顯然，挑擔(dān)本是豬八戒的專業(yè)、本色。他的典型形象不應(yīng)該離開行李擔(dān)。

相關(guān)《西游記》的雕塑或繪畫所表現(xiàn)的畫面形應(yīng)該是故事的濃縮和主題情節(jié)的定格，取景框當(dāng)然是對準取經(jīng)人所表現(xiàn)的人物架相，只能是每個角色之形體、精神、行為的最為典型的凝結(jié)。